生命教育

著名歷史學家范文瀾先生有句名言:「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半句空。」終日坐在冷板凳上，細細地琢磨推敲，多多地檢查稽考。故雖是「愚者」，卻偶有千慮之得，可供讀者諸君進一步明辨是非，更準確地理解《論語》中的某些詞句。四書作業範例：《學而篇》第一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譯:孔子說:「經常學習並且按時復習，不高興嗎？朋友遠道而來，不快樂嗎？別人不瞭解自己卻不怨恨，不算有君子風度嗎？」《經傳釋詞》說:「亦，承上之詞也（當作也的意思，學而篇的亦字不這樣解），若《書·康誥》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是也。…有不承上文而但為語助者:若《易·井彖辭》曰:『亦未繘井。』（繘，綆也，用以汲水也。索也。也就是汲水用的繩索。繘，左為糸，解釋為繩索；右為矞，解釋為以矛錐有所穿或是滿有所出。這樣，繘就可以解釋為繩索的過度使用？繘井可釋為：過度用繩索取水（以至於使井乾涸，破壞了水脈）？整句卦辭試解釋如下：改邑不改井，可以更改封邑，但沒有辦法更改井（的位置，或是功能，或是重要性）。無喪無得，無失也無得（若井水不被取走，那也就不會有地下水過來補充）。往來井井。來來往往都是來井邊打水獲取水源。汔至，亦未繘井：翻譯成，乾旱來臨，亦〈不要翻成也〉請不要過度取水以至於破壞了井的水脈。羸其瓶，凶。損害井的盛水功能，凶。）⋯⋯，凡言『不亦』者，皆以 『亦』為語助。『不亦說乎』，不說乎也；『不亦樂乎』，不樂乎也；『不亦君子乎』，不君子乎也。⋯⋯」。《論語》中「亦」有承上者（翻成也的），如《衛靈公》:「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亦」猶「也」。有上文省略，其意實為承上者，如《陽貨》:「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上文「小人有惡」省略，此「亦」亦「也」之意。《論語》中言「不亦」，以「亦」為語助無義者尚有:《雍也》: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太簡乎?」《泰伯》: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子路》:「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期中考選擇題就要小心選。◎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局出版)，楊伯峻先生家學淵源，克紹箕裘，乃著名語言學家楊樹達先賢之侄，為當今屈指可數的古文專家。◎李澤厚《論語語今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 李澤厚先生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並于1988年當選巴黎國際哲學院院士，1992年至今任美國科羅拉多學院哲學系講座教授，1998年獲美國科羅拉多學院榮譽文學博士學位，是蜚聲中外的美學家、哲學家。◎傅佩榮《細說論語》(上海三聯書店)。傅佩榮先生為美國耶魯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台大哲學系教授◎徐志剛先生《論語通譯》(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徐志剛先生現為山東濟南大學教授，他的《論語通譯》是《中學語文教學大綱》指定書目，中學生課外文學名著必讀書，影響力大。 《雍也》、《泰伯》、《子路》中「不亦」的「亦」，楊、徐皆譯為「也」，均失之，李皆未譯，當知不譯為好；傅或譯或不譯，這些翻譯不明白這裡的「亦」是為語助詞，無義也。又「有朋自遠方來」這個「有」字亦為語助詞，無義，作名詞詞頭， 如《詩。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實七兮。」《毛傳》: 「摽，落也。」《詩經譯注》(程俊英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譯為「梅子紛紛落了地」，注:「有，詞頭。」《詩經今注》(高亨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注:「摽， 打落。有，語助詞。」 又，俞樾《群經平議》:《釋文》曰:「『有』，或作 :『友』。李善《注》引《論語》為證，謂『有』當作『友』」。《漢語大詞典》「友」第十九義項:「通『友』。」因此「朋友」、「友朋」同義，《左傳·莊公二十二年》:「翹翹車乘，招我以弓，豈不欲往，畏我友朋。」「有朋自遠方來」的「有朋」釋為「友朋」，亦通。但我們不必這樣翻，翻成有朋友從遠方來，一點也不會彆扭。     如前例，三個反問句中的三個「亦」字，在古今漢語中再常見、再常用不過了，還用得 「亦」字，無承接的上文，怎能譯為「也」呢？於是出錯了。    又，望文生訓，以今釋古。古漢語以單音詞為主，不少單音詞的義項甚多，而其中不少義項在現代漢語中已經消失。如「德」字，《漢語大詞典》中列十七義項，而《現代漢語詞典》只列四義項。故今人往往望文生訓，用今天的常用義，誤釋古文。如《為政》篇:「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其中的「德」字，四家或譯為「道德」，或譯為「德行」，試問「用道德」或「用德行」如何治理國家? 為政篇第二子曰: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李譯「北辰」為「北斗星」，誤。「北辰」乃「北極星」，非 「北斗星」。「北斗」也叫「北斗七星」，是在北天排列成斗(或杓)形的七顆亮星，連接七星中天璇和天樞兩星的線延長約五倍處，可尋找到北極星。「北斗」由七星組成，非此北極星，肉眼看來渾如一星也。《說文通訓定聲》:「又愛民無私曰德。《莊子。繕性》: 德，和也。」《莊子，繕性篇》:「夫德，和也；道，理也。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故「德」可訓「仁」，猶「愛民無私」。 《漢語大詞典》「德」的第三義項:「善行；仁愛，仁政。」 其（《漢語大詞典》）第二書證即為《論語．為政》: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故原文可譯為，孔子說:「用仁愛之心來治理國家，居於其位，眾百姓就會像群星拱衛北極星一樣，圍繞在自己的周圍。」按:莊子的基本傾向有崇尚被動的一面。他說:「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人間世》)，「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德充符》)，「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懸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所結之」(《大宗師，「且夫乘物以遊心，托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人間世》)。其安時，安命之說，正是取消人的主觀能動性，要人完全被動地接受、順應自然所給予的一切。被動，是通向自由的途徑，雖然頗有幾許無奈，但又不乏幾分自得。這無奈與自得不和儒家一般，然而正是《莊子》的特色。    又，以「常」釋「異」，忽視事理。正確訓釋古漢語中的虛詞極為重要，而古漢語中不少虛詞，既有其常用義，亦有其不常用、不常見，比較特異的含義，而譯者因不知其特異之含義，往往以其常用義誤釋之。如《里仁》篇:「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其中的「以」字，楊、李、傅三家，皆誤譯為「因為」，使譯文違情悖理，不合邏輯，世間哪有那樣的因果關係？傅佩榮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在譯文中增加了「在做人處事上」六個字，以求圓通，仍扞格難通。徐志剛譯「以約」為「經常能約束自己」，可以；但應刪去「經常」二字。 從徐志剛在注釋中只注了「約」、「失」、「鮮」三字，而末注 「以」字，可知其亦不明「以」字之義，但從其譯文的合乎情理上 卻可知「以」當訓「能」。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以猶能也。能從以聲，故可以訓能。」書證較多，略選錄一二:(1)詩烝民篇:「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漢書司馬遷傳贊引，「以」作「能」。(2)呂氏春秋慎勢篇:「以大使小，以重使輕，以眾使寡，此王者之所以家以完也。」(3)禮記喪記篇:「民非後，無能胥以寧，後非民，無以辟四方。」筆者亦發現凡例，如《史記‧李斯列傳》:「天子所以貴老，但以聞聲，群臣莫得見其面。」「但以聞聲」意為只能聽到他的聲音，「以」猶「能」。原文可譯為:孔子說:「能約束自己而犯錯誤的人，很少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