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情感的昇華,故事再完整也算不上完美。
因此,第三個情節點的分量不言而喻。我們未分析一下迪士耐2009年的動畫《公主和青蛙》,看看它是如何處理第三個情節點的。
這是一個以爵士樂故鄉紐奧良(New Orleans)為背景的故事,女主角蒂娜勤勞工作,努力攢錢,希望能有足夠的能力去實現父親的遺願: 開一家自己的餐廳。
為了得到允諾的錢,蒂娜吻了傳說中的青蛙王子納文,誰知不僅青蛙沒有恢復王子的身份,反而自己也變成了一隻青蛙。為了恢復人形,他們在鱷魚路易士的陪伴下,去找能解開魔咒的女巫烏迪,並在途中得到了螢火蟲雷的幫助。但烏迪認為還是做青蛙更快樂一點,而且她也沒有能力解開魔咒,除非納文在當夜12點前得到蒂娜的兒時玩伴夏洛特的吻。
納文和蒂娜,一個是不學無術身無分文的快樂王子,一個是崇尚努力自我奮鬥的平民女子,原本是彼此不屑的,卻在尋找解除魔咒的旅程中愛上了彼此。夏洛特被他們的愛情感動,決定即便不和王子結婚也要成全他們,然而12點的鐘聲已經敲響,夏洛特的吻並沒有帶來奇蹟。在烏迪的主持下,兩隻青蛙舉行了婚禮,在婚禮的接吻中,納文和蒂娜恢復了原形。他們回到新奧良開起了夢想中的餐廳,過著幸福的生活。
片中的三大情節點依次為:1蒂娜變成青蛙。2、烏迪說解除咒語的方法是納文能在當夜12點前得到夏洛特的吻。3、夏洛特沒有把納文吻回原形。
影片的第三個情節點是夏洛特在狂歡節午夜吻青蛙的那場戲:
夏洛特:天哪,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的理解對不對, 在12點前吻了你,你和蒂娜就會變成人,然後我們倆結婚,之後就過著幸福的日子。
納文:差不多吧。但是記住,你要給蒂娜足夠的錢去開自己的餐廳,因為蒂娜她--她是我的Evangeline。
夏洛特:都聽你的親愛的。撅起嘴巴小可愛,
蒂娜:等等!
納文:蒂娜?
蒂娜:不要這樣。
納文:必須這樣,我們沒有時間了!
蒂娜:我不答應!
納文:這是實現你夢想的唯一辦法!
蒂娜:我的夢想?我的夢想,沒有你的話,是不完整的。我愛你納文。
納文:不論發生什麼?
蒂娜:不論發生什麼。
夏洛特:我一生讀過很多有關真愛的童話故事--蒂娜,你找到了!我會吻他的,為了你親愛的!不需要和我結婚!
(牆上的時鐘指向12點,鐘聲響起)
夏洛特:哦天哪!也許是那個舊鐘走快了
(夏洛特猛吻青蛙,但是青蛙還是青蛙)
夏洛特:抱歉!
這個情節點有雙重功能:在敘事上,它完成了第三個情節點,
原本夏洛特在午夜12點之前吻了納文,那麼大家都能恢復原形,但是由於蒂娜的出現,時間被耽擱了,這個願望沒有實現,改變了故事發展的方向。在情感上,納文和蒂娜通過行動和表白,明瞭對方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納文為了幫助蒂娜實現夢想而 證明了對方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納文為了幫助蒂娜實現夢想而去找夏洛特,而蒂娜一直是名頭腦清醒的女孩,她終於發現自己的夢想裡不僅包括餐廳,還包括納文。
隨著鐘聲的敲響,兩個相 愛的人卻恢復不了原形已經是不可挽回的事實。伴隨著第三個情 節點的結束,觀眾對蒂娜和納文既慶倖又惋惜的情緒也達到了頂點。
所以,《公主與青蛙》裡的第三個情節點是一個合乎準則的情節點,它在敘事上超越了前兩個情節點,在情感上把愛情的情節點,它在敘事上超越了前兩個情節點,在情感上把愛情的真義推向了高峰。
接下來的場景是納文和蒂娜在婚禮的接吻中恢復原形,回到新奧良過上了音樂和美食相伴的理想生活,影片結束。也就是 說,即便在物理時間上,舉行婚禮和開餐廳的場景會相對很長,但是這不是劇情的重點,既然敘事和情感高潮已經過去,那麼 影片就應該適時結束。
這個問題,也就是結尾的時間,即故事何時結束的問題。
一般而言,結局要短,現代的作品往往以沒有結局為結局,高潮結束,故事便結束了,第三個情節點完成了,影片也該收尾了。在《生死時速》中,從第三個情節點到影片結束持續了6分鐘,而《公主和青蛙》的第三個情節點距結尾也恰好是6分鐘。是的,高潮已經是整個故事人物動作和情緒的頂點了,主題也昇華了,此時不結,更待何時?見好就收吧,就像大仲馬曾經告誡兒子小仲馬的那樣:讓你第一幕清楚,最後一幕簡短。
完美對抗的條件
情節點是一個轉折性的事件,必然牽涉到主角的行動和干擾主角的障礙。障礙是由反主角的一方造成的,沒有它,主角可以直達目標的終端,故事的過程也就不存在了。行動是對障礙的破解,它和障礙是相互對峙對抗的關係。
按經驗,對抗原理是故事設計中最重要而又最不被理解的原理,對這一基本概念的忽略是一些劇本及據其所拍攝的影片之所以失敗的重要原因。我們這樣看待對抗的原理:
主角及其故事的智慧魅力和情感魅力取決於對抗力量對他們的影響,應該與之相當。可見,對抗並不是簡單的對決。效果完美的對抗是需要條件的。
① 對抗要引起觀眾情感上的共嗚。
在《一條旺達魚》中,肯接受了一個任務,那就是除掉認出喬治的養狗老太太。編劇為這個任務設置了三次障礙,收到了不同凡響的戲劇效果:
第一次:肯想放惡狗咬死老太太,誰知惡狗找錯對象,把老太太的一隻小狗叼走弄死了。
第二次:老太太總是懷疑天是不是要下雨,走路猶疑不定,導致肯沒有命中目標,反而開車壓死了老太太的第二隻小狗。
第三次,肯想用高空墜物的方法殺死老太太,結果老太太還是懷疑下雨,墜落的聲音讓老太太誤以為是打雷,結果回身打了個傘,導致第三隻字小狗被壓死。
肯的三次謀殺不過是運用了一個簡單的戲劇技巧:重複。肯想謀殺的是老太太,誰知每次都是直接殺死一隻狗,三隻狗殺完了,老太太也因心臟病發作被間接殺死了。
為什麼一個簡單的技巧會收到如此強烈的戲劇性?換句話說,在行動與障礙相互對抗的過程中,是什麼奧秘能使戲顯得扣人心弦精彩不斷?
答案是:在行動作與障礙的對決中,雙方相互作用的結果不僅僅要推動情前進,還要引起觀眾情感上的共鳴。
所謂推動劇情前進,指的是在三次謀殺了三隻小狗後,劇情必須回到殺死老太太上來,因為是老太太而非三隻小狗的死亡方能推動戲的發展。老太太固然可以養了十條狗讓肯逐一殺害,謀殺方法可以千奇百怪尋開心,但是如果戲不往前推進,那麼那些 開心就不過是一堆廉價的笑料而已。
所謂和觀眾在情感上的共鳴,恐怕才是產生戲劇效果的關鍵點。為此,編劇為肯設置了獨特的性格:無限熱愛小動物,死了一隻狗比讓他自己去死還難過,這種性格必然和他行為後果產生強烈的對比。而且,肯還會偷偷出席小狗的葬禮,讓觀眾對肯的竊賊身份產生新的印象,認為肯是一個有愛心的特別的小偷,而還很倒楣,甚至對身為殺手的肯產生了同情的念頭,也就是說,觀眾對肯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老太太在這三場戲裡沒有一次臺詞,但是戲劇性也很足:每次出現都和天氣有關,第一次是雨天,第 二第三次都是懷疑下雨。這樣設置,也許是和倫敦的氣候特徵有關吧。
②對抗雙方的力量不能過於懸殊,最好能保持勢均力敵。
如何讓對比懸殊的力量成為合格的對抗力呢?很簡單,讓別 的力加入,增強薄弱一方的力量。
比方說,一個人要踩死一隻在他腳下爬著的瓢蟲。我們設置對立雙方的情況:
第一種:一隻穿了皮鞋的大腳、一隻可憐的嚇呆了的瓢蟲。
第二種:一隻沒穿鞋的大腳、一隻可憐的瓢蟲加上一枚從地上露出一半的鏽跡斑斑的鐵釘。
很顯然,第二種情況更符合對抗的條件。鐵釘在此具備了角色的身份,它和瓢蟲聯合成為對抗力的一方,如果和沒有穿鞋的大腳展開PK,則戲劇性是顯而易見的。如果還嫌不夠,還可以在鐵釘上塗上毒液,就像克勞狄斯耐他的侄子哈姆雷特所做的手腳那樣。
上面這個例子中,角色都是具象的。事實上,抽象的、看不見的東西也能成為角色,比如說,道德輿論、體制、人心向背等。如
③化行動為動作,讓行動達到動作的濃度。若要真正把一個對抗的戲劇性做足,則需要的是動作,而不只是行動。行動和動作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按照溫蒂.漢森准《編劇步步為營》中的理解,“動作意味著人類的行為,包括激發他們行為的潛在欲望、需求以及要求,而行動則是完全不同的意思,它表達的是一種形體上的含義,是角色在表達他們的欲望、需求 以及要求”。
可以這麼說,行動只是動作的一部分,是最後的外在表達,是看得見的肢體舉動,而動作的涵義則要豐富得多,它不僅包括行動本身,還包括為什麼要做這個行動,以及這個行動將引起的潛在反應,即這個行動應該帶來改變。
有的編劇讓劇中人物忙忙碌碌行動良久,效果卻等於什麼也沒做,或者做得遠遠不夠。初學者容易犯的錯誤,就是往往寫了大量的行為衝突卻達不到動作的濃度;解釋不了主角行為的起因,又改變不了原先的結果,導致與障礙的對抗遲遲不能到來,還造成了節奏歹戲拖棚。當然,故事並不排斥行動而只接納動作,兩者必然永久性地在故事中同時存在。只是,我們要警惕一種傾向:行動氾濫,動作稀有。
那麼,什麼樣的行為能達到動作的濃度呢?讓我們找一個《一條旺達魚》中的例子:
在電影的第14分鐘,旺達和奧托悄悄來到了藏寶地,準備私吞珠寶店遠走高飛。奧托在開保險箱的時候,旺達在他背後悄悄舉起了鐵棍,打算砸昏奧托。打開後的保險箱是空的,旺達愣了一下,立刻把鐵棍收入囊中。
在這個情節中,旺達舉起鐵棍又收起的舉動是一個標準的動作,它包含著豐富的信息量。形體的行動都是視覺化了的,奧托拔出手槍射出子彈打穿保險箱的鎖是一氣呵成的連貫行動,而旺達站在奧托身後從包裡拿出鐵棍對準奧托高高舉起,也是一個緊湊的肢體行動,和奧托的射擊舉動在時間上同步發生。但是,旺達舉棍的行為戛然而止,則揭示了旺達內心深處的秘密,雖沒有明講,卻已經是毋庸置疑的了。
觀眾到這個時候方恍然大悟,原來旺達這個角色有著不為人知的隱情,即,鐵棍的舉起和放下之間,不僅旺達行為的潛在邏輯顯露無疑,而且劇情的將來走向被隱隱預示了。很顯然,在這個情節中,比較在同一時間裡兩個角色的舉動,誰的是行動,誰的是動作,不言而喻。
比起單純的行動來,動作具有承前啟後的功能,不僅能讓觀眾看到動作的前因,而且會使觀眾對後果充滿期待。不管動作本身如何,它都是由人物生發的,所以,源頭還是應該追溯到人物,下節我們將對人物進行詳細的分析。

概要 (telling)敘事和場景 (showing)敘事 概要敘事和場景敘事是小說敘事中兩個重要的概念。所謂“概要”敘事,指的是通過歷時性“講述”的方法對故事的本末加以概述性的陳述,它是小說最為古老、最為基本的敘事手段。 而場景則直接提供畫面,既包括“正在發生”戲劇性的事件,也包括一般的風景和場面描繪。柏拉圖最早對這兩個概念進行了嚴格的區分,並認為“概要”的講述(telling)要優於“場景”的描繪(showing);新亞里斯多德學派和現代小說理論則持完全相反的看法。甚至有人將側重於概要敘事還是場景敘事視為傳統小說和現代小說的分野。 意識流小說所建立起來的“共時性”敘事是一種較為極端的嘗試。作家在寫作過程中,往往會在同一個瞬間聯想起並感覺到無數的生活和記憶畫面,如果按照現實主義的方法,作家必須在這些畫面中進行必要的取捨或者至少為這些畫面的出現排定順序。而意識流小說的出現則為作家同時提供所有這些畫面給予美學上的保證。“時空倒錯”和“自由聯想”不過是其表面特徵,意識流小說試圖從根本上壓縮甚至取消掉“概要”性敘事,而完全通過場景和畫面的並置來展現時間(你的名字)。理論界似乎更願意將這種共時性敘事看作是對電影或繪畫的模仿。 正如克洛德•西蒙曾指出的那樣,“小說不再是示範講解而是描繪……小說與繪畫一樣,它的意義不再是在於與某一重大主題有某種關聯而是由於它像音樂一樣體現某種和諧”。由普魯斯特和喬伊絲所開創的這條嶄新的道路奠定了現代主義小說的修辭學基礎:要描繪,不要交待;要呈現,不要概述;要畫面,不要解釋;諸如此類。舉例來說,在《包法利夫人》中,有這樣一個簡單的陳述句:包法利夫人感到很冷。可在普魯斯特看來,這樣的一個在古典小說中司空見慣的句子是令人無法忍受的,他建議將這句話改為:包法利夫人走向了壁爐。因為前一個句子是交代,是作家人為強制性地試圖向讀者灌輸某種作家本人的感受資訊,而後一句則畫面的呈現,而其中也包含了“包法利夫人感到很冷”這樣一個判斷。這樣一來,“場景”和“概要”被完全對立了起來。 不過,在我看來,這種對立似乎有矯枉過正之嫌。正如熱奈特曾正確地指出的那樣,作家採取“概要”敘事,不論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是天經地義的。“概要”敘事貫穿了整個小說史,“是兩個場景之間最通常的過渡,是節奏調節的重要手段,是小說敘事最佳的結締組織。”因此,我認為,現代小說敘事革命的重要成果之一,也許不體現於“場景”敘事和“概要”敘事的孰優孰劣,而在於重新發現了“場景”的功能,並拓寬了它的邊界,豐富了它的內涵和意義。 日本學者柄谷行人在其《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一書中,將日本現代文學發端的動因之一,歸結為所謂“風景之發現”。在中國和日本古代的山水畫中,現代意義上的風景並不存在,山水不過是“寫意”的材料和手段,也就是說,它不過是某種觀念、生活情調、旨趣的自然衍生物。它的意圖不是讓人看到,而是讓人體味和理解。 英國藝術史家歐尼斯特•岡布裡奇在談及歐洲18世紀繪畫的演變史時也曾指出:基督教繪畫藝術的最終目的是在觀眾中樹立神聖的人物,特別是樹立宗教故事具有說服力和感染力的地位。拜占庭人最早把基督教藝術作為感化工具,用以達到教誨目的,他們借助簡單明瞭的聖書文字來敘述故事情節,與其說是想讓人看見,不如說是讓人理解。可是後來,觀眾漸漸感到了一種新的需要,他們需要將自己變為“親眼目睹”者,不再需要藝術家的反哺式的餵養,而直接對他們觀察到的對象進行思考。 同樣的變革也發生在小說領域。 小說中的場景和畫面長期以來居於附庸地位的這一現實,受到了普遍的質疑。小說被稱為講故事的藝術,作家的觀念、思想一直出於核心地位,接下來是表現這些觀念的情節、故事和人物,而場景的功能僅僅具有某種裝飾或調節作用。按照屠格涅夫的理解,一旦作家筆下的房間裡出現了一根獵槍,那麼最終這根獵槍就必須打響,否則,有關獵槍的描寫就是完全多餘的。在這裡,場景不過是某種服務於故事的道具而已。有時候,場景描寫是作家常見的調控敘事節奏的方式。不過,不論是必要的還是不必要的場景描寫,在讀者眼中,往往還構成對閱讀快感的阻滯和破壞。直到今天,很多讀者還有這樣的閱讀習慣:只要碰到大段的環境和風景描寫,就毫不猶豫地跳過去。我們也許還記得法國超現實主義作家安德列•布勒東對朵思妥耶夫斯基的那個著名的質問:作家有什麼權力將風景明信片硬塞給我們? 在詹姆斯•喬伊絲的小說《阿拉比》中,當作者寫到死去教士的花園時,有這樣一段描寫: 屋子後面有一個荒蕪的花園,中間一株蘋果樹,四周零零落落的幾株灌木;在一棵灌木下面,我發現死去的房客留下的一個生銹的自行車打氣筒。 我在給學生上“西方作品精讀”課時,每次都有學生向我提出同樣的疑問:作家為什麼要描寫自行車的打氣筒?這個生了鏽的打氣筒既然在這段描寫中出於中心地位,那麼它到底有什麼含義呢?同樣的疑問也許還會指向《包法利夫人》的開頭:福樓拜為什麼在描述夏爾的帽子時耗費了那麼多的筆墨?這個帽子難道與小說的主題和情節有著什麼潛在的關聯嗎? 正如我們剛才所分析的那樣,場景和畫面在傳統小說中的功能是簡單而固定的,要麼服務於主題,要麼暗示人物,要麼調節節奏,要麼構成情節的道具(比如獵槍),而在上文所涉及的兩個例子中,打氣筒和帽子並無特殊的含義,它從觀念、主題、意義的系統中被分離了出來,進而成為獨立的對象化的場景,它是偶然的、隨意的、非戲劇性的。這樣,場景和主題的緊密關係第一次有了明顯的鬆動,或者說出現了縫隙。這種縫隙的出現,預示著作家想像力的解放,預示著寫作和閱讀從此進入了新的歷史進程。 我認為,作為現代主義小說的重要發現之一,場景的解放具有深遠的意義。小說中的“共時性”充其量不過是一種假像。意識流作家固然可以提供並置的場景和畫面,但它仍然是“非等時”的。按照文字的寫作和讀取順序,場景出現的先後次序仍不能被最終取消。也就是說,小說中的時間性並不能完全被空間性取代。而在電影中,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將無數的畫面細節“等時”地並置在一起,這是電影的專利。所以,小說中的共時性是相對的,在電影中就成了絕對的東西。另外,電影畫面所提供的空間之大、信息量之豐富都是小說無法想像的。電影不僅可以將大量的人物、風景和建築盡收於同一個畫面之中,甚至,通過長鏡頭,電影還可以同時展開兩個故事和兩段情節(《公民凱恩》是一個非常突出的例子)。眾所周知,電影是通過視覺畫面和聲音講述故事的,也許正是認識到電影在講述故事方面巨大的天然優勢,詹姆斯喬伊絲認為應當將電影的權力交給電影,而致力於通過文字激發想像的力量重塑小說的尊嚴。 不過,就電影的場景和畫面而論,它自身的發展軌跡,也經歷了一個與小說大致相仿的過程。早期的電影與舞臺劇的形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在羅貝爾•布烈松看來,電影發展的歷史也可以看成是不斷擺脫舞臺劇束縛的歷史。布烈松指出,電影和舞臺劇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形式,電影不應該模仿舞臺劇的藝術規定性:“舞臺劇和電影書寫的結合只會共同毀滅。動作和說話不能構成一部影片的實體,像構成一齣舞台劇的實體一樣。可是,影片的實體可以是這些由動作和說話誘發的事物,以隱晦的方式在你的模特兒身上產生。你的攝影機看見這些事物,並拍攝下來,我們就這樣避免了以攝影複製演員演戲。而電影書寫這種新的寫作,也同時成為發現之法。”(《電影書寫劄記》) 布列松將電影視為一種寫作,提出最大限度地發揮導演的自由,從而去發現(而非記錄)事物的奧秘。 與小說的場景一樣,電影畫面亦有著自身獨立的藝術價值,而不僅僅是為故事主題和情節服務。1980年代初,瑞典導演英格瑪•伯格曼的影片《芬妮與亞歷山大》在蘇聯放映時,曾經引發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遊行示威。令人大惑不解的是:這部帶有明顯自傳色彩的作品,無論是從主題和故事本身都沒有任何理由成為大規模遊行示威的導火線。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究竟是什麼東西導致了那場政治抗議呢?答案仍然是場景。 這部電影的場景設置在伯格曼看來也許只是一些充滿詩意的童年生活片段,可正是這些片段使俄羅斯人的記憶復活了。影片中的教堂、街道,甚至包括客廳的陳設使俄國人重回失去的舊時光之中。這就是電影場景的力量,越是非政治性的,越具有政治性。 我們也許還可以提到美國導演科波拉的《教父》系列影片。導演所精心安排的場景再現了20世紀四五十年代的美國城市,在這裡,場景並不僅僅是演員的活動舞臺,同時,它也是獨立的審美物件。一個普通的客廳及其陳設,一把座椅,一部老式電話機,一條普通的街道,一處義大利移民的居住區的嘈雜集市,都在默默地陳述著過去,帶有強烈的懷舊色彩。在《教父》中,詩意的總體氛圍總是與故事的緊張構成某種張力,使影片產生了特殊的魅力。 亞瑟•佩恩的《邦尼和克萊德》中的場景也值得一提,和科波拉不同的是,佩恩所再現的是20世紀四五年代美國中西部小鎮上的汽車、銀行和塵土飛揚的道路。 因此,電影畫面有著自己的皺褶和厚度,用本雅明的話來說,就像一隻裝滿水的杯子,杯中的水總是要溢出杯沿。 就中國目前的電影而論,在場景的設置方面存在著巨大的誤區。除了導演自身的觀念和趣味的因素之外,它還受到以下三個方面的制約。 首先是製作成本。在商業電影和電視劇的製作和生產過程中,成本的控制永遠是第一位的。我曾經參觀過北京和長春的一些電影製片廠,為了一勞永逸地節約成本,製片廠人為地建造了許多仿古建築,搭建了適合某一類型的電影和電視劇拍攝的街道和貨架,製備了相應的服裝和道具。我們也許還應該提到散見於全國各地的所謂電影拍攝基地,這些基地是永久性的,除了拍攝電影之外,也供遊人參觀。這些人工搭建的電影設施為許許多多的電影提供了一成不變的背景。這樣的人工景地由於空間有限,甚至不足以展開整個情節,導演只能不斷地調整拍攝視角以製造某種陌生化效果。 這樣一來,電影仿佛又回到了過去舞臺劇的時代——人工景地實際上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放大的舞臺。所不同的是,舞臺劇因其形式和程式高度的抽象性和象徵性,自有其不可替代的藝術特質;而人工景地的濫用只能導致低劣虛假和裝腔作勢。所以,在中國電影最常見的畫面中,除了交代故事所需之外,既無多餘的人物,也無多餘的物件。如果說,中國的所有電影都因受制于製作成本在場景的選擇方面捉襟見肘,恐怕也不是事實。相反對於一部分大製作電影的製片人或導演來說,資金從來都不是問題。由於在電影的發行市場上形成資本與權力的共謀,這些製片商並不擔心過度的投資無法收回。由於有了充裕的資金,在電影的場景製作方面出現另一個極端化的傾向,我把它稱之為對於“奇觀化”的追求。這種傾向在中國電影界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其實好萊圬也是)。為了製造某個電影畫面的奇觀化效果,他們可以全球取景,可以通過電腦合成技術來製造奇幻,追求人為的絢麗和唯美。在這裡資本不再是為電影的拍攝提供經濟保證,它本身就成了炫耀的物件。曾有人說,張藝謀是搞裝修的,我以為這種調侃並不過分。因為在他的攝影機前,奇觀化的場景本身就帶有自我炫耀的成分。我們在《英雄》中看到的漫天的箭鏃難道不是一個奇觀嗎?我們在《無極》中看到的電腦合成的奔牛場面難道不是奇觀嗎?這些場景大大超越了講述故事的需要,而成為某種對象化的奇觀。我們仿佛僅僅是為了觀看這些奇觀才走進電影院的。不過,這種奇觀化所暗示的不過是電影作者某種隱秘的欲望而已,其空洞、陳腐和觀念化顯而易見。 最後我想說的一個問題是,環境的破壞和污染對電影場景製作的影響。在中國幾乎已經沒有一條乾淨的河流。被現代工業污染的天空、被破壞的傳統民居已經迫使導演們將外景地放在國外:哈薩克,加拿大或澳大利亞。這使我們在外景地的選擇上不得不依賴人工置景和電腦合成。